《死亡的脸》:瞪大双眼躺在血泊中,她究竟有多痛?

2020-06-10    收藏98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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濒死巨痛

临床死亡前(或它最初的徵兆出现前),有一个极短的瞬间,称作巨痛期(agonal phase)。临床医师用「巨痛」这个字眼来形容生命要自原生质中分离开来、再也不能继续生存下去时,他们所见到的景况。「巨痛」这个字的希腊字源是「agon」,意思是「挣扎」。我们常以为有一种濒死的挣扎,其实病人根本感觉不到。他们的表情往往只是由于最后血液酸化造成的肌肉痉挛而已。临床上的巨痛期可能会发生在任何一种形式的死亡,包括骤然逝世,或像癌症病患一样,经过长期卧病才走向生命的终点。

濒死的痛苦挣扎,看来好像是我们在最原始的无意识状态下,愤怒地抗拒灵魂的急速远去。儘管历经好几个月的病痛,躯体仍不愿意与灵块分离。紧接在巨痛期后的,就是最后的安息。有些人是呼吸停止,有些人则喘几口大气。也有少数的情况会像麦卡提先生,咽喉肌肉突然剧烈收缩,发出恐怖的叫声。有时我们会看到患者的胸膛或肩膀颤动几下,全身也可能会有短暂的抽搐。巨痛期后是临床死亡,接着便进入永恆的安息。

一个刚失去生命的面容与昏迷的景象大不相同。一旦心脏停止跳动,人的脸色在一分钟之内就会变成死气沉沉的惨白,不可思议地转变成遗体的样子,即使从未看过遗体的人也能分辨出来。看起来遗体好像失去了人的本质,事实也的确如此。他是那幺鬆软无力,不再被希腊人所说的「生气」(pneuma)所充满。那蓬勃饱满的气息没有了,他已行完最后的旅程。数小时之内,人的遗体就会缩小到几乎只有原来的一半大小。里普辛纳曾噘起嘴脣一再吐气,模仿气息已尽的情景。难怪我们称死亡为「气绝」。

临床死亡与真正的死亡看起来不太一样。我们只要对心跳停止或大出血的病人观察几秒钟,就可以判断是否需要急救。如果还不确定,可以看看病人的眼睛。它们最初还有光彩,只是好像视而不见。如果没有立即施行急救,四、五分钟内眼睛就会变得黯淡无光、目光呆滞、瞳孔放大,终于永远失去了其中的光芒。很快地,灰色的薄幕笼罩住双眼,使人再也看不透。里面的灵魂已然远去,眼球很快深陷下去,不再饱满,也不再复甦。

要知道患者还有没有血液循环,就要摸摸看脉搏。我们可以将手指放在患者的颈部或腹股沟,如果感觉不到其下的脉搏跳动,就可以确定血液循环已经终止。这时,肌肉若不是发生痉挛,就是会显得十分鬆软无力,好像砧板上的肉。皮肤会失去弹性,原来的自然光泽也消失了。到了这个地步,生命已经结束,再多的心肺复甦也无济于事。

在法律上要判定死亡,必须有足够的证据显示脑部已永久失去功能。目前在加护病房与外伤中心所使用的脑死定义非常严谨,包括所有的反射动作消失、对外界的强力刺激失去反应、脑电波持续一段时间呈现平坦直线。假设这些条件都吻合(例如头部外伤或大範围的脑中风造成脑死),才可以在心跳还未停止的情况下,拿掉所有维生的机器。心跳与循环将很快地随之终止。

一旦循环终止,细胞自然会逐渐死亡。最早是中枢神经组织,最后才是肌肉和纤维这些结缔组织。死亡几小时后,电刺激仍有可能造成肌肉收缩。因为有少数不需要氧气的有机变化(称作「无氧反应」),仍可在死后数小时继续进行。肝细胞分解酒精就是一个例子。有一个流传很广的说法,是头髮和指甲在死后仍会继续生长一段时间,其实这是无稽之谈。

大部分的情况是心跳先停止,脑部才丧失功能。除了头部外伤,其他外伤所造成的突然死亡大都是因为急遽失血超过身体所能负荷,终于引发心跳停止。外科医生称此为严重失血。这种情形常发生在大血管破裂,或含有丰富血液的器官受创,如脾脏、肝脏、肺脏,有时甚至是心脏破裂。

一个人如果在短时间内失去二分之一至三分之二的血量,就有可能造成心跳停止。全身的血量大约是体重的七至八%。因此一个七十几公斤的男性若突然失血三・七公升,或是六十公斤的女性失血二・八公升,都足以致命。如果是主动脉大小的血管发生撕裂伤,不到一分钟就会要命。但是脾脏或肝脏有裂伤,可能要几个小时甚至几天才会有生命危险。当然,这些器官持续渗血而不被发现的情形很少见。

刚开始失血时,血压会降低,心跳也会加快,这是由于心输出量减少,心脏只好加速跳动来维持循环的血量。一旦身体的自我调节功能也不够应付,就会使输送到脑部的血压与血量都不足,造成意识障碍,最后病人便会陷于昏迷。首先丧失功能的是大脑皮质,位在脑部较下方

的脑干与延髓则可以维持得较久一些。因此病人还有呼吸,只是呼吸形态会越来越不规则。最后,几乎已经空无一物的心脏会停止跳动,有时则先出现纤维颤动才完全停止。这时,巨痛期开始,生命已如残灯摇曳。

惊讶的眼睛

几年前,在康乃狄克州的一个小镇上,发生了一件恶意谋杀。那个小镇距离我工作的医院不远。在那里,活生生上演了被害者失血、大出血、心跳停止、巨痛期、临床死亡和确定死亡这一连串残酷的过程。事情发生在一个热闹的市集,众目睽睽之下,在场的人纷纷走避,想躲开这个疯狂暴怒的凶手。在这次野蛮的攻击前,凶手甚至没有见过这名漂亮活泼的九岁女孩。

出事那天,凯蒂・梅森随着她的妈妈琼和六岁的妹妹克莉斯汀从邻镇来参加市集。同行的还有琼的朋友苏珊・瑞西,带着她的两个孩子萝拉和提米。他们与梅森家的孩子年纪差不多,其中凯蒂和萝拉是很要好的朋友,从三岁起就一起学芭蕾。当他们随着人潮在当地商店前的路边摊位闲逛时,小克莉斯汀拚命拉着妈妈的手,想到对街去看小马。琼于是带着小女儿离开凯蒂和其他人,朝对街走去。当她们刚到对面,琼就听到身后一阵嘈杂,接着是一个孩子的尖叫声。她拉着克莉斯汀的手,转过身来。人群四处逃散,想躲开一个身材高大、蓬头垢面的汉子。一个小女孩倒在他身旁,他正举起手臂疯狂地向她打去。琼好像置身迷雾之中,还搞不清楚怎幺回事,却立刻认出那倒在疯汉脚边的正是凯蒂。她最初只看到疯汉的手臂在挥动,随即发现他手中握着一个布满血迹、长长的家伙。那是一把猎刀,足足有二十公分长。

只见他使尽全力,向凯蒂的脸庞和颈部上上下下不停地乱砍。在那一剎那,所有的人都逃光了,只剩下凶手和小女孩在那儿。凶手起初是蹲着,接着坐在小女孩身旁,残暴地向小女孩猛刺乱砍。没有人拦着他,血染红了马路。六公尺外,琼一个人站在那儿,动弹不得,震惊得难以置信。她事后回忆,当时周围的空气似乎厚重得使她寸步难行。她感到全身又灼热又麻木,好像被重重包围在梦幻迷雾之中。

在地狱般惨烈的景象中,所有的东西都像静止不动,只剩下那疯狂的手臂一次又一次砍向安静的孩子。从商店里或其他隐蔽处看去,只见疯狂的凶杀正在静默无声的大街上鬼魅般进行。

琼那时以为,这恐怖的死亡之舞会永无休止地进行下去。有几秒钟的时间,她完全被震慑住了,漫长的瞬间里,她眼睁睁看着猎刀不断刺进孩子的脸庞和上身。突然间,有两个人彷彿从画框外奔进来,抓住凶手,大叫着想摔倒他。但凶手似乎完全疯了,不顾阻止地乱刺凯蒂,即使脸被厚皮靴踹,头被踢得东摇西晃,也毫不在意。直到一个警察跑上来,紧紧抓住那握刀的手,他们三人才合力将这疯汉制服于地。

当疯狂杀手从凯蒂身上被拉开,琼立刻冲上去,把女儿抱在臂弯里。她轻轻将孩子转过身来,望着她伤痕满布的小脸,轻声呼唤:「凯蒂,凯蒂!」好像在唱摇篮曲般。孩子的头颈沾满血迹,衣裳也浸在血泊之中,但她的眼睛是清澈的。


她凝望着我,又像望着远方,我内心有一丝温暖的感觉。她的头向后垂下,我轻轻扶起她,似乎她还一息尚存。我呼唤着她的名字,对她说我爱她。我当时真应该带她到安全的地方,带她离开那个人,只是一切都太迟了。我将她圈在臂弯里,走了几步。心里不禁自问:我在做什幺?我要抱她去哪里?我跪下来,轻轻将她放下。她的胸膛剧烈起伏,接着开始吐血。吐了好多好多,还一直不停地吐。我不知道她小小的身躯内竟有这幺多血液,而现在就要流光了,我大叫着找人帮忙,对她的吐血一点办法也没有。

当我刚跑向她时,她的眼睛还闪烁着一丝光芒,似乎能认出我来。但是当我将她放到地上时,她的眼神就不一样了。开始吐血后,她眼中的光彩渐渐黯淡下去。在我刚到她身旁时,她似乎还活着。但是没有维持多久。

她的眼神不像是痛苦,倒像是惊讶。她开始吐血时,脸上依旧是这样的神情,目光却逐渐黯淡。有一个女士过来——可能是位护士吧,开始做心肺复甦术。我什幺也没说,心里却在想,为什幺要做呢?凯蒂不在她的躯体内了。她凌空飞升,在我身后,在我上方。她的生命已经离去,不会再回来了,那个身躯不过是个空壳子。她的情况已经不像我刚到她身旁时那样。我知道女儿已经死了,她到别的地方去了,不在那身体内了。

救护车赶到后,他们将她从血泊中抬起,用空气挤压袋将空气挤入她的肺中。她双眼睁得很大,但没有神采。她的表情满是讶异,好像在问:「这是怎幺回事?」无助、困感和讶异写在她的脸上,但其中没有一丝恐惧。这让我好过一些。在那一刻,我多幺需要一点点的慰藉。

事发之后,有好几个月,我不停地间自己:「她究竟有多痛?」我渴望知道答案。当她呕吐时,我亲眼见她血流殆尽。她的胸前脸上满布刀痕,她当时一定猛力摇头想要闪避那家伙。后来我才知道,这个人不晓得从哪里窜出来后,将萝拉推到一旁,用力抓住凯蒂的头髮,把她甩到地上。发出尖叫的是萝拉,不是凯蒂。我很想知道那时凯蒂的情形,还有她的感受……

你能想像凯蒂当时的神情吗?她看来像是解脱了。当我亲眼目睹凯蒂受到攻击,只有她看似解脱的面容使我得以平静。我感觉她一定是从那痛苦中解脱了,因为她并没有流露出受苦的表情。也许那时她已经休克了。她只是显得很惊讶,却没有恐惧。我当时吓坏了,凯蒂却没有吓到。我的朋友苏珊也看到了孩子的表情,她原先以为凯蒂是放弃挣扎了。我把感觉告诉她后,她说:「嗯,妳说得对。」

我们曾请人画过一幅凯蒂的画像,就像她那时的眼神。大大的眼睛没有惊惶,但非常地纯真——一种纯真的解脱。她全身都由我而出;我是她的血液和所有一切的母亲,能够明了她的眼神使我得着安慰。在那一刻,我在她身旁,感觉到她已离开躯体,飘浮在空中,正向下望着自己的身体。虽然她已失去意识,但我觉得她还知道我在那儿。当她死去时,有母亲陪伴着她。我把她带到这个世界,当她离世时,我也陪着她。儘管我的心中充满恐惧震惊,但毕竟我在那儿。


救护车只花了几分钟就将凯蒂送到最近的医院。抵达时,她已脉搏停止,并且脑死,已超过了临床死亡的阶段。急诊室的医护人员对这事件非常惊骇,想尽一切办法来抢救她。虽然凭他们过去的经验就知道这一切努力都将是徒劳无功。最后,在宣布放弃的时候,他们的无力感和愤怒都化成了悲伤,其中一位医师泪流满面地将结果告诉琼,但她早已知道结果。

攻击凯蒂的是一位三十九岁的妄想型精神分裂病患,名叫彼得・卡尔奎斯特。两年多前,他怀疑室友在他们的暖气机中施放毒气,企图持刀杀害室友,后来因精神错乱的理由获得开释。过去他有许多次攻击人的纪录,包括对他的姊姊和几位高中同学。早在六岁时,他就告诉精神科医生说,有恶魔从地底升起,进入他的体内。也许他是对的。

卡尔奎斯特因为攻击室友,被安排住进占地广袤的州立精神病院中为精神病罪犯而设的单位。这个病院恰好位于凯蒂来参观的市镇郊外。就在七月的那一天,命运把她带到这里。不久之前,一个鉴定委员会才认定卡尔奎斯特已有进步,可以转到为各种精神病患预备的康复之家。在那里只需要登记,每次可自由外出几小时。事发那天早上,卡尔奎斯特先在附近闲逛,再搭公车进城,他走进当地一家五金行买了一把猎刀后,便走去市集。在商店外的人潮中,他看到两个穿着一模一样、十分可爱的小女孩。至于他为什幺挑上深色头髮的凯蒂,而放过金髮的萝拉,是他狂乱心智中的一个祕密,没有人知道。那时,他冲向前去,抓住凯蒂的手臂,将她摔倒在地上,接着便像魔鬼般动起手来。

相关书摘 ▶《死亡的脸》:长寿的最佳保证,是选择正确的父亲与母亲

书籍介绍

本文摘录自《死亡的脸:一位外科医师的生死现场(二十七週年纪念版)》,时报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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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许尔文・努兰(Sherwin B. Nuland)
译者:杨慕华、崔宏立

每个人都是哭着降生,也都希望能笑着离开人间,如果能完美的死去,「善终」一定是唯一的选择,自然的衰老死去。然而事实是,死亡证明单上从来没有「自然死亡」可供选填。

如果无法善终,又该如何想像身体衰败迈向死亡的过程?血液循环停止、组织缺氧、脑部功能丧失、器官衰败、维生中枢毁坏,都是必经的过程,且皆伴随着饥饿、窒息与巨痛。耶鲁大学医师努兰长期身处临终现场,在书里列举了六种常见致命疾病,也都经历了上述的死亡过程。

如果死亡是不可违抗的过程,临床医疗是否该以击败死神做为唯一选项?努兰认为,身为医者除了治癒疾病、解释病理外,更该思考「患者的最大利益」,不让患者陷于虚幻的希望中。当人们看清死亡的脸,才能了解生命的意义。唯有诚实沟通病情,病人才有机会拥有尊严的死去可能。

本书于一九九三年出版,甫一上市此即荣获美国文学界最高殊荣的国家书卷奖,并为探讨医疗生死学的先驱与经典,书中首开先例倡导安乐死、安宁照护等议题,影响后人至深,二十年不坠。

《死亡的脸》:瞪大双眼躺在血泊中,她究竟有多痛? Photo Credit: 时报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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