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宗洁书评】森林里的生存战争──《复仇与求生》

2020-06-14    收藏465
点击次数:187

【黄宗洁书评】森林里的生存战争──《复仇与求生》

丛林里的生存战争──《复仇与求生》(声音版)

丛林里的生存战争──《复仇与求生》(声音版)

00:00:00 / 00:00:00

读取中...

这是一个从开始就注定了结局的谋杀故事,但其中兇手与被害人的角色却如此暧昧难明,没有目击者,只有破碎且立场各异的证词。看似偶发的攻击事件背后所勾勒出的,却是一个跨越物种、历史、文化与国度,惊人纠结的命运交错。

,老虎调查队队长尤里.特拉许在家中接到一通紧急电话:有人在俄罗斯远东区索波隆尼亚这个小型伐木社区遭到老虎攻击。群聚的乌鸦、交叠的动物足迹、雪地上的血痕‧‧‧‧‧‧都预示着他即将看到的可怖景象,死者是马可夫,一个贫困的盗猎者。但这一切揭露的讯息远远不止于此。动物攻击事件如果发生在城市,或许会引来恐慌,但这里是针叶林,让特拉许意外的,不在于攻击的发生,而是他眼前所见的是另一个故事。「每一件物证,都为他理解的光谱添上一块新的色彩‧‧‧‧‧‧该虎猎捕的目标不是动物,甚至也不是人类;牠猎捕的对象就是马可夫。」

身为距离原始自然相当遥远的城市人,我们对老虎的贫弱想像或许难以理解这个事件的诡异之处,毕竟在一般人心中,老虎就是一种具有强大攻击力的猛兽,被老虎吃掉完全符合我们对此一物种的刻板印象和偏见。但在泰加马图什卡(意:针叶林母亲)的世界里,这不是森林的秩序,有某个环节在这个人虎冲突的故事中崩坏了,要找出那片失落的拼图,必须先回到那个几乎被世界抛弃的,被白雪覆盖的大地。

「如果俄罗斯是我们所想像的样子,那里就不会有老虎。」作者约翰.维扬(John Vaillant)这幺说。这句话其实也可以反过来说,如果老虎是我们所想像的样子,牠们就不会在俄罗斯。因为我们对于老虎和俄罗斯的认识是如此有限,以至于生活在宛如诺亚方舟着陆于此,位居西伯利亚针叶林、蒙古大草原、韩国及满州亚热带与远北的北方森林四种生物区交会的普列莫亚,现存唯一能适应极地气候的阿穆尔虎,几乎像是神话里才会出现的生物。

而关于此种「统治着高山、白雪和月光,巨大而华丽,独居在冷酷忧郁的孤寂里」的生物,众人对牠的描述也如此複杂而莫衷一是,在在挑战了现代人的「理性思维」:

「老虎是一种狡猾而仁慈的动物,你知道牠在附近,但是你看不见牠。牠躲得非常好,让你以为牠像神仙一样会隐形。」当地原住民村落的那乃族长老伊凡.凯顿这幺说。老虎生物学家皮古诺夫形容他所目击的老虎「身形巨大,但是一点也没有攻击性。眼里一直闪耀着火光」,他说「如果我不伤害老虎,牠就不会攻击我。」曾经偷偷拿走老虎的猎物,后来长达一年的时间都被老虎毁掉陷阱、吓走猎物而无法打猎的猎人伯伊科则说:「老虎不是寻常的动物,牠非常有力、非常聪明,但也非常会记恨。」但记恨的前提是,你必然破坏了某些针叶林法则。阿穆尔虎的地域性和长期复仇的能力,只能用牠们拥有智慧来形容,生活在针叶林的人从不怀疑。

目前阿穆尔虎(即西伯利亚虎)分布的区域。(麦田出版提供)

然而,俄罗斯移民带着「凝结在琥珀中的世界观」来到此地,他们以上帝所赋予的权力和统治者的身分将老虎视为「四只脚的土匪」,这些带着家畜和武器而来的猎人,让人与虎在森林中的主权、领地和食物发生了某种变化;苏联经济改革后的灾难性后果,更让状况名符其实地雪上加霜。违法盗猎成为这些在森林中苟活求生的人难以抗拒的选项,赖以维生到黑市盗卖之间的界线如此模糊,阿穆尔虎的命运也因此捲入了针叶林外人类欲望与丑陋斗争交织而成的世界。

「那只老虎为什幺如此恨他?」是所有参与马可夫事件的调查员共同的困惑。从马可夫的邻居和朋友片段又矛盾的证词中,马可夫究竟做过什幺只能透过猜测与拼凑。但这只违反了攻击模式的「默契」,最终走上不归路的老虎,却如此典型地代表了「充满伤痛的后经济改革时代」,牠死后的验尸报告诉说了一个马可夫与特拉许都不曾参与的过去:「牠的短暂生命里已经出现过数十次步枪子弹和大、小铅弹的射击。马可夫不是始作俑者,他只是最后一根稻草而已‧‧‧‧‧‧或许有人向牠射了铅弹以后,牠就开始憎恨全世界。」

因为人类盗猎猖獗,导致阿穆尔虎现存的野生数量急遽下滑。

但是,在并不太遥远的从前,人与大猫邻居的关係,并不总像马可夫与老虎事件中的剑拔弩张。至少在1960年代的喀拉哈里沙漠,当地的啵空布希曼人,在狮子抢走他们用毒箭射杀的猎物时,处理的方式竟然只是「沉着地走向狮子,告诉牠们该动物不是牠们的。」因为,「在狮子不受到猎捕的地区,牠们就不危险。」同样的说法在针叶林中亦反覆出现。在彼此充分熟悉与理解的状态下,他们共享同一片天空。只是人类单方面的毁约,让剧情随之逆转。

后经济改革时代的普列莫亚,比较多人在意的是老虎吃光了他们的狗或牛,但如同约翰.维扬所强调的,真正带来改变的不是家畜,而是伴随家畜而来的态度,喀拉哈里沙漠如是,北方丛林亦如是。跨越中俄边界,老虎更已经沦落成家畜,号称育种的哈尔滨老虎公园,将老虎圈养在园内供游客拍照,只要肯花钱,就可以轻易买到虎骨酒。这是2008年的中国。

如今距离作者成书之时大约已六七年,然而状况并没有太大不同。游客依然在网路上分享可以用不同的价格购买从活鸡到活牛不等的动物,近距离欣赏老虎如何「成群」进行「猎食秀」;而隔壁园区瑟缩在零下三十度雪地上的,则是牠们原本应该生活在遥远的喀拉哈里沙漠的猫科远亲。至于东北虎在马戏团里被虐待至死、幼虎在动物园被当成绒毛玩具和儿童合照……都是随时可以搜寻到新闻的当代日常。这种美丽、神秘、优雅,如暗夜般静默,却又可以发出让大地震动的怒吼,充满智慧与力量的生物,不只被屠杀到所剩无几,就连倖存者的样貌,都被扭曲到让人遗忘了曾经与应有的敬意。

老虎的足迹眼看即将永远消失在雪地中,这一切还有挽回的可能吗?书中引用了二十世纪初生物学家乌克斯库尔(Jakob von Uexküll)的理论,他将德文的环境/世界(Umwelt)一词进行独特的诠释,在百年后的今天仍然不失其睿智。乌克斯库尔提出一种理解其他生物知觉经验的框架,就是「在每个生物四周先吹起一个想像的肥皂泡,代表牠自己的世界,再填入只有牠自己才知道的知觉。」如果我们试着踏进其他生物的泡泡里,就会发现牠们不同于我们过去所认知的样貌。乌克斯库尔强调每种生物主观知觉体验的差异,但在各自主体世界的泡泡之外,我们仍然共享同一个外在的客观环境。例如狗和牠的女主人在逛街时热切注意的对象想必不同,但他们过马路时却同样需要小心。乌氏泡泡的概念提醒了我们,个别的经验世界儘管如此不同,仍有着紧密交会的可能。

因此,这本书是一种召唤。是针叶林的召唤,也是人类失落与失传记忆的召唤。在针叶林的法则中,我们看不见老虎,除非牠愿意主动现身。但在城市的法则中,我们看不见老虎,只因为我们不想看见,也早已不在乎是否看见。如同西伯利亚虎计画的野外协调人约翰.古德里奇所言:「要让老虎存在,我们就必须希望牠存在。」这句话言简意赅地指向了老虎的命运,也指向了所有野生动物的命运。我们需要更多人希望牠们存在,牠们才有可能继续存在。否则最终剩下的,只有博物馆中孤寂的标本躯壳,而不是映照在泰加马图什卡星空下,仍带着微温的,雪地上的足迹。

本文作者─黄宗洁

国立台湾师範大学教育心理与辅导系学士、国文学系硕、博士。长期关心动物议题,喜欢读字甚过写字的杂食性阅读动物。着有《生命伦理的建构》、《当代台湾文学的家族书写──以认同为中心的探讨》。现任国立东华大学华文文学系副教授。

《复仇与求生》,麦田出版《复仇与求生:一只老虎的反击一场人类的生存战争》(The Tiger:A True Story of Vengeance and Survival)作者:约翰・维扬 (Joan Vaillant)类别:报导文学出版社:麦田页数:368页

作者约翰・维扬介绍《复仇与求生:一只老虎的反击一场人类的生存战争》

作者约翰.维扬,摄影:Michael Lionstar

影片译文:

我的名字是约翰‧维扬( John Vaillant),是《复仇与求生:一只老虎的反击 一场人类的生存战争》的作者,这故事主要围绕在三个角色,主角是一只庞大的西伯利亚公虎(当地人称阿穆尔虎),住在俄罗斯的森林里,第二个角色是佛拉迪米尔‧马可夫,一个未受雇的伐木工,第三个角色是一位野生动物骑警特拉许,他同时也是《老虎调查队》的专案调查员。这只特别的老虎,清楚记得那位伤害他的入侵者,并且决定要反扑报仇。这是故事里其中一个最骇人的要素,因为这只巨大的生物有环境上的绝对优势,身处他最熟悉的地方:零下30度的寒冬、森林,不仅是这区域的统治者,也是方圆几里内最兇狠的生物。一名盗猎者越线到他的地盘还伤害了他,而现在,这只老虎盯上对方了,决意要复仇。

马可夫很快就意识到自己犯了大错,因为这只老虎在被射伤后,就开始尾随入侵者回小屋,系统性地仔细检查物品,凡是闻到上面有马可夫味道的物件都会被撕毁咬烂。老虎杀了马可夫的猎犬,大肆袭击小屋,外围一圈一圈在雪地上的都是他的脚印痕,受伤的血红掌就这幺印在屋门。彷彿史蒂芬金情结的恐怖气氛凝结于此,只是这不是小说,是真实事件。这只老虎就这样在雪中,守候在屋前正门口,所以你可以感受到一只近205公斤的老虎,白橘黑交错的身影,非常令人难以忽视的庞大存在,坐定在大雪中,等着、等着,等这人类自投罗网。果不其然,马可夫不久后现身了,老虎就在那儿等着他,接下来发生的事迅速又突然地结束。九零年代是《老虎调查队》的全盛期,也是第三主角特拉许工作的地方,而现在特拉许想要抓到这只老虎,避免牠再去杀害更多人类。这三者的关係像是一个圈套,随这本书的剧情演进,三角关係越来越尖锐细緻,直到最后出现一场冲突大对决。

相关文章  RELEVANT ARTICLES